贾庆国:中美冷战已经不太遥远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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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近期俄乌冲突持续、佩洛西访台等因素的影响下,中美关系难见起色,甚至有继续恶化的趋势。立足当下的时间点,我们究竟该从哪些方面评估中美关系的现状?未来的两国关系又将何去何从?世界会陷入新的冷战吗?

全国政协常委,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主任贾庆国就上述问题做出了回答,他认为竞争和对抗仍然是目前中美关系的主线,未来前景并不乐观。对于世界而言,冷战似乎已经不太遥远。

本文为贾庆国教授于2022年7月9日在第五届世界金融论坛暨金砖国家与全球治理论坛上的发言实录,经作者审核授权发布。


感谢会议主办方的邀请,今天非常荣幸在这样一个场合发言。今天在座的很多都是经济和金融方面的专家,我不是,我是研究国际政治和国际关系问题的,在这里是外行。但是,金融特别是国际金融、国际经济和政治,都是有着非常密切联系的。我看我们这一环节议题的一个重要问题,就是未来的世界会不会进入冷战,要想回答这个问题,可能就要讨论中美关系的问题,所以我还是回到中美关系这个问题。

如何评估现在的中美关系?拜登执政之初,美国国务卿布林肯曾经这样概括中美关系,他说中美关系包括:竞争、对抗、合作。但是到现在为止,竞争和对抗成了中美关系的主线,合作即使有也非常的有限。中美关系的现状主要体现在下列几个方面:

经济上拜登政府至今为止还没有取消特朗普时期对中国实行的进口关税,而且对中国一些高科技的出口限制还有所加强,也就是搞所谓“小院高墙”政策,两国经贸关系,特别是科技关系仍然面临来自国内政治巨大的脱钩压力。不光是美国有脱钩的压力,我们这儿也有。你参加任何一个会议,谈到经济和科技问题,大家都说我必须做这个做那个,因为这都是短板,我们需要补齐。如果真的把这些东西都做好了,脱钩也就成为现实了。

政治上两国矛盾进一步激化,美国在新疆、南海、台湾、“一带一路”等问题上不断对中国进行指责的背景下,中国的反击力度在加大。不久前,外交部发布美国对华认知中的谬误和事实真相,对美国批判措辞严厉,表明对改善中美关系不再抱有期待。

军事上两国军队不断摩擦,对抗程度上升,两国军队在南海和台湾海峡近距离接触频率增多,出现意外军事冲突的可能性在上升,在此背景下,两国军队同时将对方视为主要对手,这是几十年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外交上美国积极寻求与盟国合作,加强对中国围堵,包括拼凑所谓“三国联盟”与美日印澳的安全机制以及印太经济框架,并在东亚地区进行了一系列针对中国的活动。面对美国的做法,中国也开始通过外交手段加以应对,包括明确反对周边国家“选边站”,缓和改善与韩国、印度等国家的关系以及加强和南太国家的关系。

此外,两国之间的互动极为负面,不仅恶语相向,而且沟通似乎也出现严重困难。一个是双方都从最坏的角度揣测对方的用心。二是双方释放善意信号时,都觉得有必要把两国关系前期不好的责任推给对方。三是面对对方的指责,双方大都选择无视对方释放的所谓善意。

在这种情况下,中美关系的国内民意基础急剧弱化。美国皮尤研究中心当地时间4月28日的调查显示,受访美国人对中国的负面看法再创新高,高达82%,这个是多年没有出现过的情况。中国的民众对美国的看法也呈急剧恶化的趋势,2010年评估研究中心的一项民调表明,58%的中国人对美国抱有好感,到2021年只有40%的中国人对美国抱有好感。

最近爆发的俄乌冲突更是让中美关系雪上加霜,首先它加剧了中美两国之间的不信任感,美方宣称俄罗斯对乌克兰动手之前曾向中方提供了有关的情报,但发现中方却将情报与俄罗斯分享。

其次它增加了中美两国在国际规则上的分歧,比如说一个国家有没有权利以任何借口鼓动另外一个国家的一部分居民通过公投的方式,把他们居住的地方从这个国家分裂出去。在这个问题上两国过去至少口头上认为没有这个权利,但是现在美国认为中国不再坚持同样的看法,虽然中国并不认可美国的看法。第二个就是一个国家有没有权利通过使用武力解决国家间的领土争端,过去两国都认为没有,现在美国认为了中国改变了这个做法,至少在俄乌问题上这样做,虽然中国并不认为是这样。

第三,它增加了两国全面对抗的可能性,虽然中国没有给俄罗斯攻打乌克兰提供帮助,但是美国倾向于认为中国在这样做,在这种情况下,未来中国与俄罗斯正常的经贸关系也可能会被美国指控为支持俄罗斯打乌克兰。最近有关报道说中俄经贸合作逆势而行,前5个月增长28.9%,在此情况下,如果美国认定中国在支持俄罗斯打乌克兰,势必给中美关系带来巨大的冲击。

当然,两国关系并不全都是坏消息,一是两国经贸关系还在开展,而且总量还有所增加。拜登政府也在积极地考虑取消特朗普时期针对中国实施的无理关税。二是两国在一些全球治理问题上还在合作,如气候问题,抗击疫情和打击国际毒品犯罪问题上还在合作,在维护国际经济领域的合作有望逐渐展开。三是两国元首依然保持礼貌的线上对话,并且在中美关系需要采取措施避免因意外出现军事冲突问题上达成共识。根据有关的消息,近期习近平主席和拜登总统将再次举行线上会晤。四是最近一个时期,两国高级官员也恢复了对话,而且频率在增加。

总之,两国关系持续紧张,在某些方面还在接触对话,近期两国关系有向理性务实方向发展的迹象,但是两国关系是否能够稳定和改善还需要进一步地观察,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前景不太乐观。

未来中美会不会走向冷战,几年之前我的判断现在看是比较乐观的,认为不会,为什么不会?历史上只有一个冷战,那就是美苏的冷战。那个冷战有三个特点:第一个是意识形态的全面对抗,全面竞争。第二个是军事上的全面对抗。第三个是经济上的相互隔离。中美意识形态上并没有全面对抗,中国讲的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说每一个国家都应该根据自己的国情确定自己的发展道路,并没有说所有的国家都需要和中国一样,也没有说中国的发展道路和美国的发展道路截然相反,所以意识形态上还没有形成全面竞争。军事上也没有出现全面对抗,当时双方只是在南海和台海有一些摩擦。经济上更不会出现相互隔绝以及隔离的情况,因为对双方的伤害都很大。但是事情的发展往往超出人们的想象。

几年以后,特朗普走了,拜登来了,中美关系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在恶化。台湾问题上两国一度走到了军事冲突的边缘,乃至于拜登总统认为有必要和习近平主席讨论在两国关系中设置护栏。可以说现在的中美关系,意识形态的竞争逐渐形成,军事上的对抗正在出现,经济上的关系虽然依然密切,但是增长势头已经缓慢,高科技脱钩和部分经济脱钩的趋势已经形成。冷战虽然还没有完全到来,但是似乎已经不太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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